花园花飞如雪，几只黄莺瑟缩在枝头，时不时轻啼几声。
像是替死去的薛一剑感到可惜，在雨后的夜里显得格外凄清，仿佛连鸟儿都在叹息。
惹谁不好惹，偏偏要惹落日城的公子。
就算是落魄的公子，那也是一个隐忍不发的杀神……
从来只有活人笑，有谁见过死人哭？
雨后的风，混着残花的余香。月亮从云层后缓缓升起，清冷的月光洒在花园的青石小径上，映出一片银白。
血腥消去，花厅里却是另一番光景。
文樱儿坐在桌前，一双若新月般的眼睛弯成了两道好看的弧线。
少女笑起来的时候，仿佛有一抹淡淡的云雾氤氲在眼底，朦朦胧胧，让人看不真切。
燕回很惊奇。
奇怪的是，此刻他心里跟眼前这少女一样，竟然只剩下了欢喜。
就好像薛一剑的死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，就好像那一剑真的只是斩了一个该杀的杀手。
用王贤的话说便是：“杀手该死！”
他甚至从文樱儿脸上看不到一丝悲伤之意。
少女的眼眸清澈见底，笑意盈盈，仿佛从未见过血，从未杀过人，更不曾为了替他挡剑而险些丧命。
这实在出乎燕回的意料。
文樱儿用筷子夹起一片酱牛肉，在灯火下细细端详了片刻。
肉片薄如蝉翼，酱色油亮，隐隐透着琥珀般的光泽。
她浅浅一笑，歪着头看向燕回：“想不想吃牛肉？这可是我从落日城里买回来的，我自己都舍不得吃呢。”
燕回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少女，目光里带着一丝疑惑，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片刻后，他叹了口气，问道：“你为什么会在这里？”
在他看来，这座山庄跟坟墓没什么分别。
死了一个薛一剑之后，整个山庄只剩下他和文樱儿两个人，连一条狗都没有，更不要说其他活人了。
这样的地方，寻常女子避之唯恐不及，她为何要留下来？
难道说，眼前这个女人，有什么阴谋？
文樱儿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，噘起小嘴，娇嗔地白了他一眼。
笑了笑：“难道你不喜欢吃肉喝酒？难道你不喜欢清静？现在整个山庄只剩下我跟你，你想做什么，都不会有人反对！”
说完，她将并不饱满的胸脯挺了过来。
直勾勾地盯着燕回，眼睛里的笑意像涟漪一样一圈一圈地荡开，嘴里嬉嬉笑个不停。
那笑声清脆得像银铃，又像山涧里的泉水，叮叮咚咚地敲在人心上。
燕回不知怎的，也忍不住笑出了声。
就在这一刻，他突然想到了包小琴——那个让他念念不忘的女人。
曾经一幕如潮水般涌来，灵曦镇的那一夜，烛火摇曳，酒香弥漫，还有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。
他心里突然一阵火热，两眼中仿佛有火焰喷了出来。
但他看着文樱儿，缓缓摇了摇头：“现在的你，还算不上女人。”
文樱儿闻言，非但没有退缩，反而把胸脯凑得更近了，几乎要靠在燕回的脸上。
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栀子花香，混着酒气，丝丝缕缕地钻进燕回的鼻息。
她看着他，眼睛亮晶晶的，问道：“这么说你有过女人？没关系，我比她年轻。”
话音未落，她手一扬，一片流着汤汁的牛肉塞进了燕回的嘴里。
然后她扭头端起桌上的酒杯，仰起白皙的脖子，一口将杯中酒喝了下去，喉头微微滚动，露出一截细嫩如凝脂的颈线。
燕回没有拒绝，只好张开了嘴。
牛肉在他嘴里瞬间化开，酱香浓郁，肉质酥烂，几乎不用咀嚼便顺着喉咙滑了下去。
他心想，这样的情形，跟灵曦镇的一夜何其相似？
不对，眼前的少女应该是情窦未开，不似包小琴那般，跟胡玉楼历经风月。
想到这里，燕回突然呆住了，目光凝滞在半空中，像是在回忆，又像是在比较。
文樱儿不等他回过神来，红唇猛地堵住了燕回的嘴——
那一瞬间，时间仿佛静止了。
燕回吃惊之下，只觉得一股温热的桃花酿自少女的小嘴......瞬间涌入自己的喉咙。
带着少女唇齿间的温度，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香甜。
便是这一刹那，他差点就要疯了！
他下意识地想要回应，想要咬住那两片柔软的红唇。
可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刻，文樱儿竟然像一只受惊的小猫一样，“嗖”地一下缩了回去。
她红着小脸，眼波流转，看着他吃吃笑道：“好不好吃？”
燕回一边嚼着嘴里的牛肉，一边回味着桃花酿的甘醇，一边默默地享受着少女红唇残留的那一丝火热。
三种滋味交织在一起，说不清是酒醉人，还是人自醉。
他喃喃自语道：“红唇送桃花，毒药也好吃！”
文樱儿闻言一愣，瞪大眼睛问道：“你不怕这酒里有毒？”
燕回淡淡一笑：“不怕。”
说完，他端起面前的酒杯又喝了一口，酒液在杯中微微晃动，映出他平静的面容。
他笑道：“就算真的有毒，我已经吞进肚子里了，怕是后悔也不行吧？”
文樱儿咯咯笑了起来，那笑声比之前更响，更脆，却隐隐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。
她往后靠了一些，跟燕回拉开了距离。
神秘兮兮地问道：“其实，我想告诉你一件事？”
燕回：“说。”
文樱儿叹了一口气，那叹息声里听不出是惋惜还是得意：“好吧，酒里有毒，牛肉里也有毒，而且我也没有解药！”
说完，她笑得更甜更美，眉眼弯弯，梨涡浅浅。
整个人仿佛一朵在夜色中绽放的花。
此刻的她，跟之前挡在燕回面前、愿意为他去死的少女判若两人。
一个舍身相护，一个笑谈下毒，究竟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她？
她一边笑，一边又喝了一口酒，酒液顺着嘴角溢出一缕，沿着下巴滑落，她伸出舌尖轻轻舔去。
那动作慵懒而妩媚，丝毫不比包小琴差上一分。
她说道：“你是不是忘了我也是女人？还有，我在落日城刚刚算了一卦，我正在走桃花运。”
试问，倘若一个修士中毒之后，下意识会是什么反应？
是吓得浑身发抖，倒在地上，像一条蛆虫般蜷缩着，等着别人救命？
还是像乞丐一样跪下来，涕泪横流，求下毒之人饶命？
还是自作聪明，立刻趴在地上用手指抠喉咙呕吐？
还是连连冷笑，色厉内荏地告诉敌人不要来试探，老子百毒不侵？
总之，在文樱儿看来……但凡中过她毒药的修士，无不怕得要死，立刻像一条狗一样跪在她的面前。
摇尾乞怜，任她宰割。
然而，燕回出乎她的意料——他竟然没有跪下，甚至连脸色都没有变一下。
于是，她不得不又往后退了一些，把椅子往后挪开了三尺，椅脚在青石地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她咯咯笑道：“怎么，你不信？还是说你怕得要死，强撑着等我救命？”
燕回摇摇头。
他自然是文樱儿绝对想不到的那种人。或者说，他连一点反应都没有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只是在听了少女一番恐吓之后，他怔了怔，目光微微凝滞。
看着文樱儿往后退去，看着她那双无辜的、恍若一弯新月的眼睛，他轻轻地摇了摇头。
且不说跟别的女人比，单说灵曦镇上的包小琴——
文樱儿无疑比那个女人还要沉得住气。
包小琴的毒是妖媚，让人无法拒绝，是藏在笑容背后的毒......可眼前的少女，她的毒就摆在明面上，却让人分不清真假。
这是一个厉害的少女。
于是他笑了，笑容里有一丝无奈，一丝欣赏，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危险。
文樱儿却呆住了。
她足足等了十息的时间，等着燕回的反应——等他面色发青，等他浑身颤抖，等他跪地求饶。
可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最后，她还是沉不住气了。
她忍不住问道：“喂，你叫什么名字？你听见我说的话没有？”
燕回点点头，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，目光落在窗外的那轮明月上，仿佛在想着什么遥远的事情。
文樱儿咬了咬嘴唇，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急切：“既然听见了，为什么不回答？说吧，告诉我你的名字……”
“我叫燕回！”
燕回叹了一口气，收回目光，定定地看着她，像是在回忆往日某天的经历。
一边喃喃自语道：“如果你经常去落日城，你就应该知道我是谁。或者说，你便是落日城文家的人？”
突然间，他想到了落日城的文家。
文家虽然不及燕家那般煊赫，可也算是一个名门大户。
在落日城扎根百年，枝叶繁茂。如果眼前这少女真的是文家的人，那么，一个名门大户家的小姐，怎么会独自出现在这座荒僻的山庄里？
怎么会做出只有杀手才会使出的行径——下毒、暗算、笑里藏刀？
文樱儿也呆住了。
她一声惊呼道：“你是燕回？落日城燕家的公子？”
一刹那，少女感觉自己要发疯了。
眼前这个跟废人没什么分别的家伙——不，自己从路边捡回来的一条野狗，竟然是落日城的公子？
怎么可能？
太好笑了吧？
想骗本小姐，没门！
她上上下下打量着燕回，目光里满是怀疑。
眼前的男人之前还是衣衫褴褛，面色苍白，浑身上下没有一丝世家公子的气派，倒像是一个落魄江湖的浪荡子。
若不是自己给他换了一件衣裳......
天啦！
燕回捂着胸口，又叹了一口气，叹息声里听不出是痛苦还是无奈。
苦笑道：“不然呢？燕回有什么好假扮的？我说，你这酒里究竟放了什么毒？你是不是文家的人？”
文樱儿不说话了。
她忽然跳起来，像一只猫儿，“嗖”的一声跳开！
瞬间踏到窗台上，跟燕回拉开了十丈的距离。
裙摆在夜风中猎猎作响，长发飞扬如墨烟一般...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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