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,滴在衣领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。
他不敢擦,甚至连动都不敢动一下,只是老老实实地坐在那里,脊背上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爬。
城中发生一场惊天之战,他这个将军有脱不开的干系。
城防是他的职责,巡逻是他的差使,可昨夜那么大的动静,他竟一无所知。
直到今早消息传开,他才从被窝里爬起来,慌慌张张地派人去打探。这等失职之罪,放在平日里也就罢了,可现在......
虽然城主大人不说,可面前还有一个师爷,面子上过不去暂且不论,若真要计较起来,他的日子怕也不会好过。
上官野偷偷咽了口唾沫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
平日里,他可以跟城主大人称兄道弟。
那是他花了多少年、费了多少心思才经营出来的交情。逢年过节的孝敬,平日里的鞍前马后,哪一样不是尽心尽力?
城主大人高兴的时候,甚至会拍着他的肩膀叫他“老上官”,那份殊荣,满城文武谁不眼红?
可这份殊荣,真到了大难临头之时,只怕再大的黑锅他也要默默地背。
伴君如伴虎。这个道理,他比谁都清楚。
师爷文周不同。
他昨夜虽然见到了天空中那一道异象,却也没有急着去一探究竟。
甚至在下人慌慌张张来禀报的时候,他只是淡淡地“嗯”了一声,翻了个身,继续睡他的觉。
在他看来,就算自己拼命去挣了一份机缘,最后还得乖乖上交给城主大人。
这是规矩,也是宿命。
在这落日城里,城主大人就是天,就是地,就是一切。
任何宝物,任何机缘,最终都要归到城主府中。敢私藏的,坟头的草早就长了三尺高。
倘若一不小心死了,那就是活该。
文周活到这个岁数,深知平安是福。
他见过太多聪明人,见过太多野心家,一个个都觉得自己是天命所归,结果呢?不是横死街头,就是被逐出落日城,落魄潦倒。
不要去想不该想的好事,会落在自己的头上。
这个念头,是他用几十年的岁月,用无数前车之鉴,一点一点刻进骨头里的。
两人怔怔出神,没有吭声。
议事厅里安静的,能听见窗外秋风吹动落叶的沙沙声,能听见彼此细微的呼吸声。
可总这么冷场也不是个事儿。
城主燕无痕放下茶盏,瓷器与木案相碰,发出一声轻响。
声音不大,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,在寂静的厅堂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他轻声问道:“真有天书?”
语气平淡,像是在问今早吃了什么。
文周回过神,看了一眼上官野,眉头轻皱。
那皱眉的动作极快,几乎只是一瞬间,却被上官野看在眼里,心里咯噔了一下。
师爷你这是什么意思?是在暗示城主大人什么吗?
文周却已经拱手说道:“既然大家都在传,就算没有天书,恐怕也有什么不得了的宝物出现在落日城中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不疾不徐,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:
“大人少安毋躁,我们只需在家等好消息就是了。让城里的修士们去闹,最后终究会闹出一个结果。到时候,大人再出面也不迟。”
这番话滴水不漏。
既没有否认天书的可能性,也没有贸然建议采取行动。把所有的风险都推给了时间,把所有的主动权都留给了城主。
上官野一听,赶紧附和,生怕落后了半步。
“师爷说得没错,此事毕竟只是传说。倘若真有其事,只怕过不了三天,就会被一帮好事的家伙,挖得水落石出。”
他越说越顺,声音也大了几分:“到时候,大人再出手,名正言顺,手到擒来。何必现在急吼吼地冲出去,让人笑话?”
说完,还讨好地笑了笑。
“是吗?”
燕无痕自然不是白痴,他也知道两人的心思。
多一事不如少一事,两个手下一心想着无过便是功。
文周是想置身事外,免得蹚这浑水。上官野是想推诿塞责,好把自己失职的事糊弄过去。
身为城主,他可不是这么想的。
沉默半晌,他的目光落在上官野身上,看得后者头皮发麻。
“你多带些人手,去城里转转,”
燕无痕的声音不大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:“务必找到有用的消息,不要人云亦云。我要知道......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,动手的是谁,天书是不是真的出现了,如果出现了,现在在谁手里。”
他一字一顿地说:“记住,是务必。”
上官野闻言一凛,像是被人在背上浇了一盆冰水,浑身打了个激灵。
他赶紧站起身,身手利落地拱手行礼......这大概是今天早上他最利索的一个动作。
“属下遵命!”
说完,转身就往外走。
脚步快得像身后有鬼在追,生怕慢了一步城主就会改变主意,让他留下来做别的什么更难办的差使。
或许对他来说,这个时候只要不陪在城主大人身边,让他去荒原转一圈,也是极好的差使。
走出议事厅的那一刻,上官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,秋风吹在汗湿的背上,凉飕飕的。
他抬头看了看天,天色灰蒙蒙的,像蒙了一层纱。
城里的修士们在找天书,城主大人在找真相,而他上官野在找的......不过是一条比较安逸的活路罢了。
厅内,燕无痕转头对文周说道:“你呢?是不是以为我派他前去是画蛇添足,还是说像你这样继续蛰伏在城主府,才是上策?”
文周沉默了片刻,缓缓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窗外,秋意正浓。
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,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,像一双双干枯的手。
“大人。
”他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说了一句看似不相干的话:“您有没有想过,如果昨夜的事真的是天书现世,那为什么偏偏是现在?为什么偏偏是落日城?”
燕无痕的目光微微一凝。
文周转过身,那双一向古井无波的眼睛里,此刻竟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:“这世上,没有无缘无故的巧合。”
秋风穿堂而过,吹动了案上的书页,哗啦啦地响。
死水微澜之下,也许暗流,已经开始涌动。
......
燕家,花园深处,凉亭里。
管家燕北刚要离去,只听一袭青衣的家主燕天南没好气问道:“这几日怎么没见燕回?城中出了这么大的事,也不见他人影?”
坐在一旁的妇人有些犹豫。
燕北却拱手回道:“老爷,公子去了玄武镇,说是给叶家小姐准备大婚的礼物!”
“礼物?”
燕天南不耐烦挥手:“难不成燕家,或者说落日城,就找不到一件像样的礼物?他这不是胡来?!”
身边家主,燕天南那张没有什么特征的脸上,没来由绽放出一股异样神采,或者是因为儿子亲事将至。
又或者,为了昨夜城中惊变,而自己的儿子竟然不在家中。
在这个节骨眼上,竟然去了玄武镇,想想也是无语......难不成,将要过门的叶红莲,比传说中的天书,还重要?
妇人一脸茫然。
在她看来,自己儿子的亲事,自然比什么传说中,没有影子的天书要紧。
管家微微发怔。
想了想,却不得不恭谨作揖回道:“公子之事,我等自然不好过问!”
别人不知道,身为管家的燕北哪里不清楚,这父子俩一个比一个难伺候,而他谁都不想得罪。
或者说,在他心里,也是不久后的那一场婚事,才是燕家的大事。
妇人叹了一口气,挥挥手道:“你下去吧,这里没你的事了。”
管家嘴唇动了动,却什么都没有说,转身离去。
接下来的日子,燕家上下要忙的事情不少,身为管家的他,只想做好分内的事情。
至于传说中的天书,那是家主和公子才会考虑的事情。
等到管家离开,燕天南突然问道:“夫人你来点评一下。”
妇人笑道:“燕北很聪明,又不够聪明。如果他真的跟燕回一样聪明,就不会试图两边讨好。燕回既然不在家,你急也没用。”
在妇人看来,自己的儿子跟老爹不同,怎么可能一直安安分分待在家里?
但凡有个风吹草动,早就离开了。
燕天南脸色如常,淡淡一笑:“等他成亲之后,你可不能一直这样惯着他了。”
妇人气笑道:“我哪有心思管他,以后就交给叶红莲了。”
燕南天一时无语,干脆掏出半截沉香点着,搁在面前的香炉里,一丝淡淡的香气缓缓弥漫开来。
终于,让他一腔凌乱的心思,渐渐平静下来。
风吹香动,烟雾袅袅。
看在妇人眼里,却是香火在空中缓缓凝聚成一位年轻女子的面容。
忍不住幽幽一叹:“说来也怪,我已经许久没见过红莲那丫头了!”
燕天南一阵头大。
沉默半晌,终是憋出一句,小声回道:“你急个屁,等到下雪,她不就天天陪在你的身边了?”
......
一夜过去,按照王贤的交代,杜雨霖离开了杜府,搬去了望月居找包小琴。
用王贤的话说,一夜鱼龙动,落日城无数的眼睛怕是已经盯上了这里,若想好生活着,便不能继续留在这里了。
杜雨霖想想也是,毕竟自己的家在十年前就毁了。
跟王贤一夜细细交谈之后,她才知道落日城也不是她以后要生活的地方,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。
不管舍得,舍不得,这座院子都不能要了。
王贤笑道:“别急,等过几天风头过去,我帮你卖个好价钱!”
在他看来,只要灵石管够,到哪里没有家园?
于是,杜雨霖毫不犹豫地听从了王贤的安排。
毕竟,她这一条命,几次三番都是王贤救的。
独坐凉亭,王贤突然发觉一个人多情也是有好处的。
就像包小琴一边爱着胡玉楼,一边又喜欢着落日城的公子燕回,活着,便会有不少的盼头。
不像他这般,从凤凰城到剑城,再到魔界,竟然没有一个自己可以喜欢的人。
想着想着,恍若走火入魔一般。
身上的气息骤变,凉亭里金光闪耀,像是一刹那换了人间。
杜雨霖离开之时,府中的大门是虚掩着的,秋风呜咽,如游魂叩门。
一袭红衣的女子站在门口,伸手推开杜府的大门。
神识如电,向着四下蔓延而去,却在看到花园凉亭中的一幕之时,脸色刹那间变得精彩起来。
忍不住一声断喝:“你是谁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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