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丝里裹着一股极淡的血腥味,混着烧砖的土腥味和腐烂的草味,若有若无地飘过来。
“小二哥,快走啊,雨越下越大了。”独角拎着个黑布包,缩着脖子跟在后面,“这破地方荒了快十年了,连个鬼影子都没有,有啥好看的?”
曹小二没说话,皱着鼻子又闻了闻,脸色沉了下来:“不对劲。这血腥味是刚留下的,还热乎着呢。”
他转身就往砖窑里走。独角吓得脸都白了,赶紧追上去:“哎哎哎!你别瞎闯啊!万一里面有坏人怎么办?”
老砖窑早就塌了一半,断壁残垣上爬满了爬山虎,雨水顺着砖缝往下淌,在地上汇成一个个小水洼。里面黑黢黢的,只有几道微弱的光线从破洞照进来,照得地上的碎砖头影影绰绰,像一堆堆白骨。
越往里走,血腥味越浓。
走到砖窑最深处的那面土墙前,曹小二停住了。
墙上钉着一个稻草人。
稻草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头上戴着一顶破草帽,四肢被生锈的铁钉牢牢钉在墙上。最吓人的是,它的胸口、肩膀、膝盖上,一共插着七根细细的、泛着乌光的钉子。
那不是铁钉。
是骨钉。
用人的骨头磨成的钉子。
独角“妈呀”一声,躲到了曹小二身后,死死抓着他的衣角:“这……这是什么东西啊?太瘆人了!”
曹小二没说话,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地上。
泥地上有一串小小的脚印,只有巴掌大,像是小孩子踩的。脚印从土墙边一直延伸到砖窑外面,消失在了雨地里。
“是骨钉煞。”曹小二站起身,从兜里掏出烟盒,抖了半天才抖出一根烟,“用自己的骨头磨成钉子,钉在稻草人身上,每一根钉子,都要一条人命来偿。这是最狠的复仇咒。”
他点着烟,深深吸了一口:“这已经是第三根了。也就是说,已经死了三个人了。”
话音刚落,远处突然传来一阵警笛声,由远及近,最后停在了砖窑外面。
曹小二掐灭烟,带着独角走了出去。
门口停着两辆警车,几个警察正在拉警戒线。看见曹小二,带头的李警官愣了一下,然后走了过来:“曹小二?你怎么在这儿?”
“路过,闻着味进来看看。”曹小二说,“里面墙上有个稻草人,插着七根骨钉。已经死了三个了,对吧?”
李警官脸色一变,点了点头:“对。昨天晚上在东边的鱼塘,发现了一具男尸,胸口插着一根一模一样的骨钉。前天在西边的树林里,还有一个。今天早上接到报案,说这里有血腥味,我们过来一看,果然又发现了一根。”
他压低声音:“法医验过了,那钉子确实是人骨做的。而且死者的死状都一模一样,浑身的骨头都碎了,像是被什么东西活活撕烂的。曹小二,这事儿……是不是不干净?”
曹小二没点头也没摇头:“把三个死者的名字和生辰八字给我。明天早上,我给你答复。”
回到堂口,天已经黑了。
曹小二把自己关在里屋,翻了整整一夜的书。天快亮的时候,他才走出来,眼睛里布满了血丝。
“独角,把我的黑布包拿着。”他说,“再揣上一把桃木剑和三炷香。咱们去趟王家屯。”
“王家屯?”独角愣了一下,“去那儿干啥?”
“找凶手。”曹小二说,“这骨钉煞,是王家屯一个叫小石头的放羊娃弄的。三年前,他在这片砖窑附近放羊,被三个年轻人抢了钱,推下砖窑摔死了。尸体被埋在了砖窑底下,一直没人发现。”
“那三个年轻人,就是已经死了的那三个?”
“是。”曹小二点了点头,“但还没完。七根骨钉,七条命。还有四个。”
王家屯离城郊不远,开车半个多小时就到了。
曹小二直接找到了村支书,打听小石头的家。村支书叹了口气,指着村头最破的那间土坯房:“就是那儿。小石头爹妈死得早,就他一个人过。三年前突然就不见了,村里人都以为他跑外地打工去了,没想到……”
曹小二走到那间土坯房门口,推开门。
屋里落满了灰尘,空荡荡的,只有一张破床和一张桌子。桌子上摆着一个旧相框,里面是一个小男孩的照片,大概七八岁的样子,笑得很灿烂。
曹小二从兜里掏出三炷香,点燃了,插在桌子上。
“小石头,我知道你在。”他说,“你的事,我都知道了。那三个人死有余辜,我不拦着你报仇。但你不能杀错人。”
屋里静悄悄的,没有一点声音。
突然,一阵阴风刮过,桌上的相框“啪”一声掉在了地上,摔得粉碎。
窗外传来一阵小孩子的哭声,凄厉又怨毒。
“他们都该死!”一个稚嫩的声音在屋里响起,“他们抢了我的钱,把我推下砖窑!我在底下埋了三年,没人管我!没人记得我!我要杀了他们!杀了所有看不起我的人!”
“你杀了三个仇人,已经够了。”曹小二说,“剩下那四个,是无辜的。他们只是当年路过,没救你而已。罪不至死。”
“无辜?”那个声音尖叫起来,“他们看见我被推下去了!他们明明看见了!却转身就走了!他们也是凶手!我要把他们全都杀了!”
话音刚落,屋里的温度骤降。
无数根细小的骨钉从四面八方飞过来,朝着曹小二射去。
独角吓得尖叫一声,闭上了眼睛。
曹小二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就在骨钉快要射到他身上的时候,他突然闭上了眼睛。
下一秒,一声震耳欲聋的狼嚎声,在屋里响起。
一股冰冷刺骨的杀气,从曹小二身上爆发出来。他的眼睛变成了深绿色,浑身的肌肉紧绷,指甲变得又尖又长。
这就是狼仙苍牙的体感。
没有胡家的灼热,没有黄家的躁动,也没有白家的温和。
只有纯粹的、原始的、来自荒野的杀气。
“放肆!”一个低沉、沙哑,像狼一样的声音从曹小二嘴里发出来,“冤有头债有主!滥杀无辜,必遭天谴!”
骨钉在半空中停住了,然后“哗啦啦”掉在了地上。
那个稚嫩的声音带着哭腔:“我不甘心!我不甘心啊!”
“我知道你不甘心。”狼仙苍牙的声音缓和了一点,“但天道自有公道。那四个见死不救的人,虽然不用死,但也会受到惩罚。我会让他们一辈子活在愧疚里,夜夜做噩梦,不得安宁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我会帮你把那三个凶手的尸体挖出来,让他们给你磕头谢罪。再给你修一座坟,立一块碑,让村里人年年给你烧香。这样,你能放下了吗?”
屋里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,那个声音轻轻说了一句:“谢谢。”
一阵阴风吹过,屋里的温度恢复了正常。
曹小二晃了晃脑袋,狼仙苍牙退了出去。
他看着地上的碎相框,轻轻叹了口气。
那天下午,曹小二带着警察,在老砖窑底下,挖出了小石头的尸骨。
那三个凶手的尸体,也被人发现扔在了砖窑门口,胸口都插着一根骨钉。
剩下那四个见死不救的人,果然像狼仙说的那样,从此之后夜夜做噩梦,精神恍惚,没过多久就都搬离了王家屯,再也没有回来。
曹小二给小石头修了一座新坟,立了一块碑。
下葬那天,天放晴了。
曹小二在坟前烧了很多纸钱,还有一个崭新的放羊鞭。
回去的路上,独角问他:“小二哥,小石头最后去哪了?”
“去他该去的地方了。”曹小二说,“报了仇,执念散了,就能投胎了。”
他抬头看了看天,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,落在地上,形成一片片斑驳的光影。
“这世上最可怕的,从来都不是鬼。”他说,“是人心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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