宣誓完毕，他重新抬起眼，看向路明妃，仿佛在等待她的回应。
休息室里一片死寂。
路明妃呆呆地坐在那里，看着神情平静的风间琉璃，又看看旁边看起来甚至有点小得意的诺诺，感觉自己像个误入魔王城堡签约仪式的路人甲，而且他们好像还把契约递到了自己手里。
她张了张嘴，干巴巴地发出一个音节：“……啊？”
路明妃脑子里的CPU都快因为过载烧糊了，琢磨着“半个日本混血种界”到底是个什么计量单位，是按人头算还是按地盘算，这玩意儿能开发票让学校报销吗……
啊不是，重点是这玩意儿她能接手吗？！她连卡塞尔学院的锡安会报销单都填不利索！
就在她魂游天外，思考着是不是该说点什么比如“风间君你要不再考虑考虑？我觉得效忠诺诺师姐可能更靠谱毕竟她擅长搞事”之类的白烂话时，一只温暖的手忽然按在了她头顶，还揉了揉。
诺诺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，弯腰看着她，脸上挂着那种“我家小孩真有出息”的欣慰笑容，语气轻松：
“怎么样，开不开心？惊不惊喜？现在你不止有路明妃后援会了，还有了路明妃日本分部哦，听起来是不是排面一下子就上来了？说不定恺撒看了都要羡慕哭哦？”
路明妃还处于呆滞状态，闻言下意识地小声嘟囔：“是锡安会啦……”
话一出口，她自己先愣住了。
诺诺脸上的笑容更深了。
路明妃猛地反应过来，瞪大了眼睛看向诺诺，脸颊有点发烫，一半是羞的，一半是急的：
“等等！师姐！那个提案……那个社团叫什么路明妃后援会的鬼主意，果然是你的手笔吧？！我就说奇兰怎么可能想出这么……这么……”她憋了半天，憋出两个字，“……羞耻的名字！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要在卡塞尔出道呢！”
天知道她第一次听到“路明妃后援会”这个社团名字时，差点用脚趾当场在校长办公室抠出三室一厅！她还以为这又是芬格尔那个无良师兄的杰作，没想到幕后黑手就在身边！
诺诺毫不在意地耸耸肩，顺手又揉了揉路明妃的头发，把她本就因为折腾而有些凌乱的头发揉得更像鸟窝：
“有什么关系嘛，反正这个社团就是为了你而存在的呀，叫路明妃后援会多贴切，直抒胸臆。难道要叫‘路明妃研究与保护协会’？听起来更像奇怪的邪教组织了好吗。”
路明妃：“……”好像……居然有点道理？
不对！这不是重点！重点是这个名字真的很让人想钻地缝啊师姐！
诺诺没再继续逗她，直起身，转向一直安静等待的风间琉璃，脸上的玩笑神色收敛了一些：
“不过，丑话说在前头。就算我们想办法搞定你脑子里那个东西，把你的胼胝体接回去，那也只是治好了你的物理硬件损伤。”
她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：“你之前那种……切换状态的表现，我一直怀疑是裂脑手术导致的情绪分离。但现在看来，单纯裂脑可能只是个诱因，你本身，说不定就有点人格分裂的倾向。”
“所以，就算脑子修好了，你也最好有点心理准备，该去看精神科就看，该吃药就吃药，别讳疾忌医。科学时代，精神问题也是病，得治。”
风间琉璃静静地听着，脸上没什么被冒犯的表情，反而很认真地点了点头：“我明白。多谢提醒。”
他甚至几近释然地松了口气。
一直被他视为体内“恶鬼”觉醒的异常，如果能用“人格分裂”这种至少听起来还在人类理解范畴内的科学术语来解释……反而让他觉得轻松了些。
至少，这听起来是病，而不是无法摆脱的诅咒或宿命。是病，就总有治疗的可能，哪怕过程艰难。
“明白就好。”诺诺拍了拍手，似乎对这次“三方会谈”的结果很满意，“那你们先聊着，或者风间君你可以去休息一下。我得去准备点东西。”
她说着，就转身朝休息室外走去，步伐轻快。
“诶？师姐等等！”
路明妃一看诺诺要走，尤其是还没说清楚那个办法到底是什么，立刻从被效忠的震撼中惊醒，也顾不上头顶乱翘的头发和旁边还坐着一个新鲜出炉的“麾下大将”，连忙从沙发上弹起来，像个小尾巴一样“哒哒哒”地追了上去。
走廊里，诺诺走得并不快，路明妃三两步就追上了，一把拉住诺诺的胳膊，压低了声音，脸上写满了“你快告诉我不然我要好奇死了”：
“师姐师姐！到底什么办法啊？你刚才说得那么神秘，又看了我半天，到底要怎么做才能把风间君脑子里那个装置取出来，还能把切断的神经连回去？这听起来比给断掉的电线重新接上还难一百倍好吗！现在科技已经发展到这种程度了？”
诺诺停下脚步，转过身，看着路明妃着急又好奇的脸，忽然一摊手，语气轻松：
“开颅手术啊。理论上讲，只要手术做得干净，后续工作到位，恢复大脑左右半球的正常信息交流，梆子声对他就完全无效了。”
路明妃：“……哈？”
她眨巴眨巴眼睛，怀疑自己听错了：“就……就这？开、开颅？师姐你说得跟打开罐头盖子拿出里面的肉一样轻松是闹哪样啊！那是脑袋！是人脑！不是午餐肉！”
诺诺点点头，一脸理所当然：“对啊，开颅，把装置取出来。不然呢？你以为有什么玄学方法，念个咒语那玩意儿就自己飞出来，神经还自动长好？”
路明妃被这过于直白的方案震得目瞪口呆，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，磕磕巴巴地问：“那、那开颅之后呢？就……就让它自己长？还是用胶水粘？师姐你……你很有把握？你什么时候进修的神经外科？还兼修了显微手术？”
她可没听说过诺诺有这技能点！师姐的技能树不是点在了侧写上面吗？
诺诺摇摇头，干脆利落：“没有啊。”
路明妃：“？？？”
她眼睛瞪得更圆了，像只受惊的猫：“没、没有把握？！那师姐你刚才答应得那么痛快？！还让人家宣誓效忠？！这、这要是手术台上出了点什么意外，我们这不就成了诈骗团伙，还是绑定了半个日本混血种界的那种超级诈骗团伙？！会被人道毁灭的吧！绝对会的吧！”
看着路明妃快要抓狂的样子，诺诺忽然凑近了一些，脸上露出一个笑容。
她伸出手，轻轻拍了拍路明妃的肩膀，然后顺势把下巴搁在了路明妃的肩膀上，红发蹭到路明妃的脖颈，有点痒痒的，但并不讨厌。
诺诺的嘴唇几乎贴着路明妃的耳朵，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、带着气音的声音说：
“因为这件事，不是靠我啊。”
路明妃身体微微一僵。
诺诺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，声音带着笑：“是靠你啊，小白兔。”
“我们负责给他开颅，把那个小装置取出来。然后……”诺诺顿了顿，“你用你那个……嗯，像天使降临一样，唰一下把人从死亡线上拉回来的治愈术，去连接他断掉的胼胝体，治好他。”
路明妃猛地转头，因为诺诺还靠在她肩上，这个动作让两人的额头几乎碰到一起。
她瞪大了眼睛，瞳孔里写满了难以置信和惊恐，看着诺诺近在咫尺的脸。
“我……我？！”路明妃的声音都变了调，手指着自己，疯狂摇头，动作大得差点把诺诺甩下去，“我不行！做不到的！师姐你开什么国际玩笑！那是脑子！是神经！是胼胝体！不是划破皮贴个创可贴！我、我连那玩意儿长什么样、在哪儿、怎么连都不知道！万一接错了线，把风间君接成傻子了怎么办？！或者接出个精神病了怎么办？！这责任太大了我担不起啊师姐！”
她急得语无伦次，手舞足蹈，看起来甚至恨不得原地挖个洞把自己埋了。
诺诺却依旧靠在她肩上，稳如泰山，甚至还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靠得更舒服点。
她看着路明妃惊慌失措的样子，脸上的笑容扩大了些，然后……她非常不负责任地一摊手：
“那没办法呀。谁让你答应了呢？”
路明妃：“我什么时候答应了？！”她怎么不记得有这回事！
“你默认了呀。”诺诺眨眨眼，一脸无辜，“人家都宣誓效忠了，你也没反对嘛。拿了好处就要办事啊。接受了人家的投诚，就要对人家负责到底，这不是天经地义的吗？领袖可不是那么好当的哦，不行也得行咯，小白兔。”
路明妃此刻的表情，简直像是生吞了一整颗柠檬，又被塞了一嘴黄连，脸上的表情难以形容，可以说是笑的比哭的还难看。
“师、师姐……”路明妃充满了绝望，眼神都变清澈了，“你……你这是要杀了我吗……”
诺诺终于忍不住，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，这才从路明妃肩膀上离开，站直身体，但手还搭在她肩上。
她看着路明妃快要哭出来的脸，眼里却没几分担忧，反而是一种笃定。
路明妃还在那兀自凌乱，脑子里跑马灯似的闪过“开颅手术”、“神经连接”、“医疗事故”、“通缉令”等一系列可怕画面，然后她才后知后觉地捕捉到诺诺话里最关键的部分——
等、等等！
师姐刚才说了什么？
“用你那个……治愈术”？
路明妃的呼吸一滞，猛地抬头看向诺诺，眼神里充满了惊疑不定，还有一丝被看穿秘密的慌乱。
她张了张嘴，却发现自己喉咙发干，声音细若蚊蚋：
“我……你……你怎么……”你怎么会知道？你什么时候知道的？你知道多少？
诺诺看着她这副样子，脸上的笑容淡了些，但眼神依旧明亮，带着一种早有预料的从容。
她没回答路明妃的问题，只是拍了拍她的背，这次力道轻柔了些：“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，小白兔。”
“重要的是，”诺诺看着她的眼睛，一字一句地说，“我相信你能做到。”
路明妃的嘴唇动了动，想说自己根本不行，那个能力时灵时不灵，完全不受控制，而且她根本不知道原理，万一把风间琉璃治坏了怎么办……一大堆借口和恐慌堵在喉咙口。
但诺诺没给她继续说下去的机会。
她凑近路明妃，用额头轻轻碰了碰路明妃的额头，这个动作带着点安抚的意味，然后退开，脸上重新挂上那种有点懒洋洋、又有点狡黠的笑：
“没关系的，做不到也没关系。”
“反正，”她歪了歪头，红发随着动作滑到肩侧，声音压得很低，带着一种熟稔过头的亲昵和狡黠，“只有我们是知晓彼此秘密的同谋嘛。”
路明妃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嗓子眼。
她看着诺诺近在咫尺的笑脸，那双眼睛里倒映着自己有些呆愣的脸。
恐慌、不安、自我怀疑……那些翻腾的情绪，好像忽然被这句话轻轻地按了下去。
原来她知道。原来师姐一直都知道。也许从很早以前，从青铜城，或者更早的时候，就知道了。
这个认知，并没有带来更多的恐惧，反而……奇异地，让她一直紧绷的神经，稍微松弛了那么一丝丝。
就像独自走在漆黑漫长的隧道里，忽然发现，原来一直有个人，提着灯，不远不近地跟着你。
路明妃吸了吸鼻子，觉得眼眶有点发热。
她低下头，盯着自己鞋尖，过了好一会儿，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，带着点鼻音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几秒钟之后，路明妃感觉到自己的头又被揉了揉。
“别害怕哦，有我在的。”她听见诺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。
她倏忽露出一个微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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